
“师傅,金汤的火候是不是还差一点?”
秦雨薇凑到方子航身边,压低了声音问道。
她的眼睛紧紧盯着灶上那锅冒着细小金色气泡的高汤,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方子航没立刻回答。
他用指尖在汤勺边缘极快地一点,然后送入口中。
眼睛微微闭了一下,又睁开。
“可以了。”
他声音很稳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关小火,保温,等第八道菜上完再开大火收浓。”
秦雨薇应了一声,立刻去调火。
后厨里弥漫着各种复杂而诱人的香气。
松露,鹅肝,顶级和牛,还有数十种熬煮了十几个小时的汤底气息。
今晚是天澜集团一年一度的“天澜之夜”。
招待的都是集团最核心的合作伙伴,还有几位从不轻易露面的集团元老。
方子航为这个晚上,准备了整整三个月。
从菜单设计,到食材全球采购,再到每一道工序的反复演练。
他二十八岁,是天澜集团旗下“云顶”餐厅的行政主厨。
这个位置,是他从十六岁在厨房打杂开始,用了十二年,一步一步爬上来的。
没有背景,没有学历,只有一手被前任总厨,也是他恩师,称赞为“老天爷赏饭吃”的绝活。
恩师去年因病去世。
临终前拉着他的手,只说了一句。
“子航,守住云顶,守住味道。”
恩师走后,集团空降了一位新的餐饮事业部总监。
高天宇。
海归背景,西装永远笔挺,说话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腔调。
他来的第一天,就在餐厅转了一圈。
然后对方子航说。
“方主厨,厨房流程可以更优化,我看有些环节太依赖个人经验了。”
方子航当时只是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他记得恩师说过,不懂行的人来指点厨房,就像教鱼怎么游泳。
但他没想到,高天宇的“优化”,来得这么快,这么绝。
“子航哥!”
采购的老周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,脸色有点急。
“高总监让人把预定那批‘黑珍珠’樱桃鹅肝换了!”
方子航正在处理一条东星斑的手,微微一顿。
“换了?换成什么?”
“说是换了成本更优的替代品,法国的普通鹅肝酱,混了点本地樱桃酱。”
老周的声音里带着火气。
“这不是胡闹吗?那‘黑珍珠’是特意为第六道菜配的,风味层次差远了!”
方子航放下手里的刀。
“高总监人呢?”
“在楼上办公室,跟刘经理说话呢。”老周撇撇嘴。
刘经理就是刘丽华,前厅经理,高天宇来了之后提拔的“自己人”。
四十出头,妆容永远一丝不苟,看后厨的人,眼神总带着点居高临下。
方子航擦了擦手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
“师傅,鱼马上要蒸了!”秦雨薇提醒。
“你看好火,我马上回来。”
方子航脱下沾了鱼鳞的围裙,走出热气腾腾的后厨。
走廊里冷气很足,让他发热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。
但他胸口那股闷气,却堵得更厉害了。
这三个月,高天宇明里暗里的刁难,就没断过。
先是质疑菜单成本太高,要求替换掉好几种昂贵食材。
被方子航用详细的成本核算和菜品不可替代性报告顶了回去。
然后又提出要引进一套“标准化厨房管理系统”,说是能提高效率。
可那套系统,核心是削减厨师自主性,把烹饪变成按按钮的流水线。
方子航联合后厨几个老师傅,以“影响出菜质量和宴会筹备”为由,暂时拖住了。
高天宇当时没说什么,只是笑了笑。
但那笑容,让方子航很不舒服。
他知道,高天宇看不上他。
看不上他这个没留过洋,没读过MBA,只会掂勺的“厨子”。
高天宇要的,是一个听话的,能被他完全掌控的后厨。
而不是方子航这样一个,在集团底层员工和供应商里都有威望的“刺头”。
方子航走到三楼总监办公室外。
门虚掩着。
里面传来高天宇带着笑的声音,还有刘丽华那刻意娇嗲的附和。
“高总您这招真是高,既控制了成本,又敲打了某些人。”
“成本控制是门艺术,丽华,你要学的还很多。”
“是是是,跟着高总,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。那方子航这次晚宴要是搞砸了……”
“搞砸了,就是他能力不行,辜负了集团的信任。正好,集团最近也在考虑优化一些跟不上时代的老员工。”
方子航的手,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。
然后,他敲了敲门。
里面的说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进。”高天宇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腔调。
方子航推门进去。
高天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。
刘丽华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看见方子航,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。
“方主厨,怎么上来了?后厨不忙吗?”
“高总监。”方子航没看刘丽华,直接对高天宇说。
“关于今晚晚宴的食材,第六道菜配的樱桃鹅肝,不能换。”
高天宇挑了挑眉,身体向后靠进椅背。
“哦?为什么不能换?方主厨,我了解过,你选的那种‘黑珍珠’,成本是替代品的五倍。风味上或许有细微差别,但宾客未必吃得出来。”
“吃得出来。”方子航的声音很硬。
“今晚的宾客里,有几位是真正的老饕。第六道菜是清口用的,口感层次必须清晰。普通的鹅肝酱质地和风味都达不到要求,会破坏整套菜单的节奏。”
“节奏?”高天宇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方主厨,我们是做餐饮生意,不是搞艺术创作。生意就要讲究投入产出比。一道菜而已,没那么玄乎。”
“这不是一道菜的问题。”方子航深吸一口气。
“这是整个晚宴完整性的问题。高总监,菜单是三个月前就定下,并且经过集团批准的。现在临时更换核心食材,风险太大。”
“集团批准的是预算和大致方案。”高天宇慢条斯理地打断他。
“具体执行中的成本优化,是我的职权范围。方主厨,你做好你的菜就行了,经营上的事,你不懂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高天宇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食材已经换了,通知也发给供应商了。方主厨,你要做的,是用现有的食材,做出最好的菜。这才是你价值的体现,不是吗?”
方子航看着高天宇。
看着他那张保养得宜,却写满算计的脸。
他突然觉得,跟这个人争论食材,就像对牛弹琴。
不,比那更糟。
牛只是听不懂。
而高天宇是听得懂,但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只有成本,只有报表上的数字,只有如何向上头证明他的“改革”卓有成效。
至于菜的味道,宾客的感受,甚至云顶这块牌子的口碑。
都不重要。
至少,不如他的前程重要。
“如果晚宴因为食材问题出了纰漏,”方子航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责任谁负?”
高天宇笑了。
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。
“责任?当然是后厨负。食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方主厨,你可是我们集团重金培养的行政主厨,如果连这点应变能力都没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着方子航。
“那集团可能真的要重新评估一下,这个位置是否适合你了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刘丽华在旁边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方子航的手,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。
指甲掐进掌心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
他想起恩师的话。
守住云顶,守住味道。
可如果连守住食材都做不到,还谈什么味道?
“我知道了。”
方子航最终,只吐出这三个字。
他转身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隐约还能听到刘丽华压低的笑声。
“还以为多硬气呢……”
方子航一步一步走回后厨。
走廊的灯光冰冷地照在他身上。
回到那片熟悉的热气和喧嚣中,秦雨薇和老周立刻围了上来。
“师傅,怎么样?”
“子航,高总监怎么说?”
方子航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
他走到灶台边,看着那锅依旧在微微翻滚的金汤。
汤色金黄透亮,像融化的琥珀。
这是他用了三年时间,调试了无数次才确定下来的配方和火候。
是恩师手把手教他的第一道汤。
“汤底是菜的魂。”
恩师的声音,仿佛还在耳边。
“魂不能散,散了,菜就死了。”
方子航拿起汤勺,又尝了一口。
味道是对的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开始不对了。
“师傅,”秦雨薇小声说,“那鹅肝……”
“用送来的那个做。”方子航打断她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流程和摆盘按原计划,味道上的差异……我来想办法补救。”
老周叹了口气,摇摇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去忙了。
秦雨薇看着方子航紧绷的侧脸,欲言又止。
她知道师傅心里憋着火。
这三个月,高总监处处针对,师傅都忍下来了。
就为了把今晚的晚宴办好。
这是师傅向集团证明自己的机会。
也是向去世的老总厨,交一份答卷。
可现在看来,高总监似乎并不想看到这份答卷。
他只想把写字的人赶走。
晚宴的准备工作,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继续。
下午四点,宾客开始陆续抵达。
前厅传来隐隐的寒暄和音乐声。
后厨的气氛却绷得像拉满的弓。
每个人都埋头于自己面前的一方天地,不敢有半点松懈。
方子航是弓弦上最紧的那一根。
他穿梭在各个操作台之间,眼睛像鹰一样扫过每一道工序。
“龙虾汁收得不够浓,再熬三分钟。”
“和牛的熟度,按我标记的位置切,一分不能差。”
“松露现在不要刨,等出菜前三十秒。”
他的指令清晰,简短,不容置疑。
后厨在他的指挥下,像一部精密的机器,开始高速运转。
前五道菜,顺利送出。
传菜员带回的消息是,宾客反响极好。
尤其是那道松茸鸡汤,几位年长的宾客赞不绝口。
方子航心里稍稍松了一点。
但随即又绷紧。
第六道菜,要上了。
那道被偷换了核心食材的樱桃鹅肝配脆饼。
秦雨薇将摆好盘的菜品端到他面前。
小巧的脆饼上,抹着一层暗红色的鹅肝酱,点缀着两颗腌渍樱桃和几片芝麻菜。
摆盘依旧精致。
但方子航只瞥了一眼,心里就沉了下去。
颜色不对。
“黑珍珠”鹅肝酱是一种深沉浓郁的宝石红色,带着天然的光泽。
而眼前这个,是略显浑浊的暗红,甚至有点发褐。
香气也弱了很多,樱桃的清新酸香几乎被油腻感掩盖。
“师傅……”秦雨薇的声音有些发虚。
“送出去。”
方子航吐出三个字。
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
菜被端走。
方子航站在原地,耳朵却仿佛能穿透嘈杂的后厨,听到前厅隐约的议论。
他希望是自己多心。
希望那些宾客,真的像高天宇说的那样,吃不出区别。
但他知道,这是自欺欺人。
十五分钟后,刘丽华扭着腰走进了后厨。
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幸灾乐祸和故作严肃的表情。
“方主厨。”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大,却让忙碌的后厨瞬间安静了不少。
“刚才第六道菜,韩老先生那边……评价不是很高。”
方子航心里咯噔一下。
韩老先生。
今晚最重要的客人之一,董事长沈国栋的故交,真正的美食家,舌头毒得很。
“韩老说什么了?”方子航问,声音还算平稳。
“韩老说,”刘丽华故意顿了顿,环视一圈,看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,才慢悠悠地说。
“鹅肝酱的火气太重,樱桃的酸味太突兀,破坏了整体的平衡感。不像云顶该有的水准。”
后厨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
几个老师傅互相看了看,脸色都很难看。
方子航感觉脸上像被人打了一巴掌,火辣辣的。
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。
替代的鹅肝酱品质不够,脂肪含量和细腻度不足,在预处理时就需要更重的调味和酒来压制腥气,结果就是“火气重”。
而为了模拟“黑珍珠”里樱桃的复合果香,添加的樱桃酱酸度控制不好,果然变得“突兀”。
高天宇的一个决定,毁了他三个月的精心设计。
也毁了恩师最看重的一道清口菜。
“韩老还说了,”刘丽华看着方子航难看的脸色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,又赶紧压下去。
“希望后面的菜,能找回水准。不然,他可能要亲自来后厨‘请教请教’了。”
这话里的敲打和嘲讽,再明显不过。
秦雨薇气得脸都红了,想说什么,被方子航一个眼神制止。
“知道了。”方子航对刘丽华说。
“请转告韩老,后面的菜,不会让他失望。”
刘丽华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扭身走了。
她一走,后厨里的低气压几乎凝成了实质。
“师傅,这不怪你……”秦雨薇小声说。
“做好自己的事。”方子航打断她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第七道菜,准备。”
他没有时间愤怒,更没有时间沮丧。
晚宴还在继续。
他必须把剩下的菜,做到极致。
第七道,第八道,第九道……
方子航拿出了十二分的专注和压箱底的本事。
每一道菜,从火候到调味,到摆盘的每一个细节,他都亲自把关。
传菜员带回的反馈,一次比一次好。
尤其是第八道的香煎鳕鱼配黑松露泡沫,和第九道的慢烤乳鸽胸,得到了几位宾客的特意夸奖。
后厨的气氛,稍微回暖了一些。
方子航心里那根绷紧的弦,却不敢有丝毫放松。
还有最后三道菜。
第十道,是今晚的主菜,也是他最得意的一道创新菜——低温慢煮和牛肋眼,配野菌和波特酒汁。
这道菜准备了整整两天。
和牛需要提前四十八小时开始低温慢煮,以确保中心温度均匀,口感达到极致的柔嫩。
酱汁更是用牛骨、牛筋、多种野菌和上好的波特酒,熬煮浓缩了十几个小时。
成败,在此一举。
“师傅,和牛温度到了,可以开始最后炙烤上色了。”秦雨薇看着温度计,汇报道。
“好。”方子航深吸一口气,挽起袖子。
“我亲自来。”
他走到专用的炙烤炉前。
两块硕大的、经过低温处理的和牛肋眼,已经被擦干表面,静静地躺在砧板上。
大理石般的油花均匀分布,呈现出诱人的淡粉色。
方子航拿起喷枪,调整火焰。
蓝色的火苗舔舐着牛肉表面,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
浓郁的肉香瞬间爆发出来。
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,让火焰均匀地掠过牛肉的每一个面,形成完美的焦化层,锁住内部的汁水。
这是最后一步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。
火候多一秒,外皮会苦。
少一秒,焦香不足。
整个后厨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看着方子航操作。
只有喷枪的嘶鸣,和油脂爆裂的细微声响。
就在这时。
“嗡——嗡——”
方子航放在旁边操作台上的手机,震动了两下。
屏幕亮起。
是一条微信消息。
发信人:高天宇。
方子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这个时候发消息?
他右手稳稳地控制着喷枪,左手伸过去,划开屏幕。
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。
只一眼。
他右手控制喷枪的动作,僵住了。
火焰偏离了位置,在牛肉的边缘灼烧出一点不该有的焦黑。
但他浑然未觉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。
仿佛那上面不是文字,而是一把淬了毒的冰锥,直直捅进了他的心脏。
消息很短,只有两行。
“方子航,通知你一下。经集团研究决定,因业务结构调整需要,你的行政主厨职位将被优化。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,相关补偿会按标准支付。请于明日到人事部办理离职手续。”
“另:今晚晚宴至关重要,为保障顺利进行,请你完成当前工作后,即刻与副主厨完成工作交接。刘丽华经理会协助。”
时间,是晚上八点零七分。
距离第十道主菜上桌,还有不到十五分钟。
距离这场他为之准备了三个月,赌上职业生涯和恩师遗愿的年度晚宴结束,还有三道菜。
在他最全神贯注,最需要稳定发挥的时刻。
这条消息,像一道冰冷的闸刀,无情落下。
不是当面通知。
不是电话沟通。
甚至不是一封正式的邮件。
只是一条微信。
轻飘飘的,像随手扔掉一张用过的纸巾。
把他十二年的汗水,三个月的拼命,恩师的嘱托,还有此刻灶台上那两块价值不菲的和牛,以及整个后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……
全部否定。
优化?
方子航盯着那两个字,忽然想笑。
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透了油的棉花,火烧火燎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想起高天宇办公室里,那句意味深长的“重新评估”。
原来评估的结果,就是在晚宴最高潮的时候,给他发一条解雇通知。
让他滚蛋。
还要让他“完成当前工作”,“做好交接”。
多么周到。
多么体贴。
生怕晚宴出了岔子,影响高总监的业绩。
“师傅?”
秦雨薇第一个发现不对劲。
她看到方子航拿着喷枪的手,停在半空。
火焰已经熄灭,但枪口还对着那块牛肉。
而师傅的脸色,在厨房明亮的顶灯下,惨白得吓人。
“师傅,你怎么了?牛肉……”
她的话没能说完。
因为方子航猛地关掉了喷枪。
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后厨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放下喷枪,然后,慢慢地,开始解自己身上雪白厨师服的扣子。
一颗。
两颗。
动作很慢,却很稳。
手指没有颤抖。
只是手背上的青筋,一根根暴起,像扭曲的蚯蚓。
“师傅?!”秦雨薇的声音带上了惊慌。
老周和其他几个老师傅也停下了手里的活,看了过来。
方子航没有理会任何人。
他脱下了那件代表他身份和荣誉的厨师服。
折叠好,放在一旁干净的操作台上。
然后,他拿起手机,找到高天宇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几声,被挂断了。
方子航没有犹豫,再次拨打。
这次,响了七八声,终于通了。
高天宇那边有些嘈杂,似乎是在宴会厅外的走廊。
“方子航?什么事?我正在陪重要客人。”高天宇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明显的不耐烦。
“第十道菜,和牛,还需要七分钟。”方子航开口,声音平静得他自己都感到陌生。
“炙烤已完成,静置锁汁后切片,淋酱汁,配菜已备好。副主厨知道流程。”
高天宇似乎愣了一下,没想到方子航是说这个。
“……嗯,知道了。你抓紧交接,然后就可以……”
“高总监。”方子航打断他。
“什么?”
“麻烦你,现在去通知宴会厅所有宾客。”
方子航顿了顿,每一个字,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子,冰冷,坚硬。
“今晚的云顶年度晚宴,到此结束。”
“后面的菜,不用上了。”
电话那头,是高天宇骤然加重的呼吸声,和背景音里戛然而止的隐约音乐声。
“方子航!你疯了?!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!”高天宇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猛地压低,充满了惊怒。
“我很清楚。”方子航说。
“我也麻烦你,通知一下集团。”
“就说,晚宴取消。”
“因为主厨,被开了。”
说完,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。
将手机随手丢在操作台上。
发出“哐”的一声轻响。
整个后厨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,呆呆地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刚刚亲手毁掉自己职业生涯,也毁掉今晚这场集团最高规格宴会的男人。
方子航环视一圈。
目光扫过秦雨薇苍白惊恐的脸,扫过老周震惊担忧的眼神,扫过每一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后厨同事。
他微微欠了欠身。
“各位,辛苦了。”
“后面的,不用做了。”
“收拾一下,都早点下班吧。”
说完,他拿起那件折叠好的厨师服,搭在手臂上。
转身,朝着后厨的员工通道走去。
脚步不快,甚至有些沉重。
但每一步,都踩得很实。
通道的门,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隔绝了那片他奋斗了十二年,此刻却让他窒息的热气、香气、和死一般的寂静。
员工通道的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后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打在脸上,有些晃眼。
方子航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握着厨师服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。
手机在裤兜里疯狂震动起来。
不用看也知道是谁。
他没接。
震动停了,又响。
停了,又响。
像一只不依不饶的苍蝇。
方子航把手机掏出来,直接调成了静音,屏幕朝下,塞回兜里。
世界清静了。
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他刚才做了什么?
在集团最重要的晚宴上,在主菜即将上桌的关头,撂挑子不干了。
还让总监去通知宾客,晚宴取消。
这已经不是冲动。
这是自毁前程,是彻底撕破脸,是把十二年的心血和积累,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。
他知道。
他比谁都清楚后果。
高天宇不会放过他。
集团不会容忍这样“无组织无纪律”的行为。
他在这个行业,可能都混不下去了。
可胸口那股憋了三个月,不,是憋了十二年的闷气,在刚才那一刻,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。
那条微信,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不,不是稻草。
是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了他最珍视的东西上。
他以为只要菜做好,只要晚宴成功,就能证明自己,就能守住恩师留下的东西。
可他错了。
在高天宇那些人眼里,厨艺不值钱,味道不值钱,甚至云顶这块牌子也不值钱。
值钱的,是位置,是权力,是报表上那些可以随意涂抹的数字。
他们可以为了一个回扣,换掉最好的食材。
可以为了排除异己,在最关键的时刻,用最羞辱的方式,让他滚蛋。
那他这十二年,算什么?
恩师临终的嘱托,又算什么?
一个笑话吗?
方子航抬起头,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小小的、透着夜色的窗户。
窗户外面,是这个城市璀璨的夜景。
霓虹闪烁,车水马龙。
可那些光亮,一丝也照不进这条冰冷潮湿的走廊。
也照不进他此刻冰窟一样的心。
就在这时,员工通道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秦雨薇冲了出来,脸上还沾着一点酱汁,眼睛通红。
“师傅!你怎么能……”
她的话哽在喉咙里,看到方子航靠着墙的样子,后面责备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老周也跟着出来了,手里还拿着一个汤勺,脸色凝重。
“子航,你太冲动了。”老周的声音很沉。
“高总监那个人,睚眦必报。你这么做,等于把路都走绝了。”
方子航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没笑出来。
“周叔,路早就绝了。”
“从他要换掉黑珍珠鹅肝开始,从他想把后厨变成按按钮的流水线开始,路就绝了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再跪着走了。”
秦雨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可是师傅,晚宴怎么办?那么多客人,还有韩老先生,董事长可能也在……这下全完了!”
“完了就完了。”方子航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。
“菜是我做的,祸是我闯的。跟你们没关系。”
“高天宇要追责,让他来找我。”
“找你有啥用!”老周急了,把汤勺往墙上一磕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。
“你是主厨!后厨出了任何事,第一个担责任的就是你!他现在巴不得你出岔子,好名正言顺地把你踢走!你现在这样,不是正好把刀递到他手里吗?”
方子航沉默了。
老周说的,他何尝不知道。
可知道又能怎样?
继续回去,忍着恶心,把那道被偷工减料的主菜做完?
然后像条狗一样,等着高天宇施舍那点“按标准支付”的补偿,灰溜溜地滚蛋?
他做不到。
恩师的在天之灵,会看着他。
会失望。
“师傅,”秦雨薇抹了把眼泪,突然抓住方子航的胳膊。
“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
“高总监他根本不懂菜!他现在肯定抓瞎了!第十道菜的火候和酱汁调配只有你最清楚,副主厨只知道流程,细节根本把握不好!”
“要是菜真的做砸了,端上去,丢的是整个云顶,是整个集团的脸!”
“到时候,高总监也跑不了责任!”
方子航看着徒弟焦急的脸,心里那潭死水,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秦雨薇说的,不是没道理。
高天宇急吼吼地在这时候开除他,无非是想摘桃子,把晚宴成功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。
可他千算万算,大概没算到,方子航敢直接掀桌子。
更没算到,后厨那些精细到秒的操作,那些依赖经验和直觉的微调,离了方子航,真不行。
现在后厨里,恐怕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吧?
高天宇呢?
是气急败坏地骂娘,还是硬着头皮,逼着副主厨赶鸭子上架?
方子航几乎能想象出那张总是故作平静的脸上,此刻是如何的扭曲和慌乱。
一丝冰冷的快意,像毒蛇一样,悄悄钻进了他的心底。
是啊。
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难受?
要完蛋,大家一起完蛋。
就在这时,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刘丽华那尖利又刻意压低的嗓音。
“快点!都快点!高总监说了,无论如何要把第十道菜上去!”
“你们几个,去把那两块肉处理好!你,去弄酱汁!你,配菜!”
“都给我动起来!要是耽误了贵客用餐,你们全都得滚蛋!”
只见刘丽华踩着高跟鞋,几乎是小跑着过来,身后跟着几个面色惶急的帮厨和前厅服务员。
她一眼就看到靠在墙边的方子航,以及他身旁的秦雨薇和老周。
脚步猛地顿住。
脸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调色盘,惊怒,鄙夷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“方子航!你还在这里干什么?!”
刘丽华尖着嗓子,手指几乎要戳到方子航鼻子上。
“你看看你干的好事!高总监现在在宴会厅那边稳着客人,焦头烂额!你居然还有脸在这儿躲清闲?”
方子航抬起眼皮,淡淡地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刘丽华没来由地心里一怵,手指下意识地缩了回去。
“刘经理,”方子航开口,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。
“高总监没告诉你吗?我已经被解雇了。”
“现在,我不是云顶的员工,这里,”他指了指脚下,“也不是我该待的地方。”
“我只是在等电梯,离开而已。”
“你!”刘丽华被噎得脸色发青。
“方子航!我告诉你,你别在这儿耍无赖!晚宴还没结束,你还是云顶的主厨!你必须给我回去,把菜做完!”
“必须?”方子航微微歪了歪头,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。
“刘经理,解雇通知是高总监亲自发的。白纸黑字,啊不,是微信黑字,写着呢。”
“从收到消息的那一刻起,我和天澜集团,和云顶餐厅,就没关系了。”
“你现在让我回去做菜,是以什么身份?前员工学雷锋做好事,还是你们临时雇的钟点工?”
“如果是后者,麻烦先谈一下价钱,时薪怎么算?加班费有吗?做完这顿,是不是还得把碗洗了?”
“你……你混蛋!”刘丽华气得浑身发抖,胸脯剧烈起伏,精心打理的发髻都有些散乱。
她没想到,平时看着沉默寡言,甚至有些木讷的方子航,撕破脸之后,嘴皮子竟然这么利,这么毒!
“我警告你方子航!今晚的晚宴要是搞砸了,你也别想好过!高总监不会放过你,集团不会放过你!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?一个臭做饭的,离了云顶,你屁都不是!”
恶毒的话语像刀子一样甩出来。
秦雨薇气得想冲上去,被老周一把拉住。
方子航却笑了。
很轻的一声笑,在安静的走廊里,格外清晰。
“是啊,我就是个臭做饭的。”
“可没有我这个臭做饭的,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经理总监,连一顿像样的饭,都端不出来。”
“刘经理,我劝你现在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这个‘屁都不是’的人身上。”
“还是赶紧想想,怎么把第十道菜,那个只有‘臭做饭的’才知道火候的菜,给宾客们变出来吧。”
“哦,对了。”方子航像是刚想起来,补充道。
“那两块和牛,表面已经有点焦了,是我刚才手抖了一下。静置时间不能按原计划,得多两分钟,不然肉汁锁不住,口感会柴。”
“酱汁在左边第三个保温柜里,但最好再加热一下,温度不够会影响风味融合。加热的时候不能大火,要隔水,慢慢搅,不然会澥。”
“配菜的野菌要用黄油再煎一下,逼出香气,但千万别煎老了,不然嚼不动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后事。
然后,他看着刘丽华那张因为惊愕、愤怒、还有一丝不知所措而变得扭曲的脸。
“我就只能帮到这儿了。”
“祝你们好运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刘丽华,也不再看秦雨薇和老周,转身朝着电梯走去。
背影挺直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绝。
“方子航!你给我站住!”刘丽华在身后尖叫。
“拦住他!别让他走!”
几个帮厨和服务员面面相觑,谁也没动。
方子航刚才那番话,他们听得清清楚楚。
后厨里的人,谁不知道方主厨的手艺和为人?
高总监和刘经理这三个月是怎么折腾方主厨的,大家也都看在眼里。
现在出了事,想让他们去拦人?
凭什么?
眼看方子航就要走到电梯口,刘丽华彻底急了。
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追上去,一把抓住方子航的手臂。
“你不准走!我命令你回去!”
方子航停下脚步,低头,看了一眼抓在自己手臂上,那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。
然后,他慢慢地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,把她的手掰开。
力道不大,但很坚决。
“刘经理,请自重。”
“你现在没有权力命令我。”
“再碰我,我可以告你骚扰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冰冷刺骨。
刘丽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叮——”
电梯到了。
门缓缓打开。
方子航抬步,走了进去。
转身,按下一楼的按钮。
电梯门缓缓合上。
在门缝彻底关闭前,他看到刘丽华气急败坏地跺脚,看到秦雨薇流泪的脸,看到老周担忧的眼神。
也看到走廊那头,高天宇正快步跑来,西装有些凌乱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怒和慌张。
高天宇的嘴在动,似乎在喊什么。
但电梯门关上了。
将那一切,都隔绝在外。
电梯缓缓下降。
狭小空间里,只有机器运行的低微嗡鸣。
方子航靠着冰冷的轿厢壁,缓缓闭上眼。
结束了。
都结束了。
十二年的青春,汗水,梦想。
恩师的嘱托。
对味道的坚持。
还有那顿未完成的晚宴。
全都留在了身后那扇门里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开。
外面是大堂。
灯火通明,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天花板上奢华的水晶吊灯。
前台的接待小姐带着职业化的微笑。
偶尔有晚到的宾客,衣着光鲜,谈笑风生地走过。
没人注意这个从员工电梯里走出来,穿着普通T恤,手臂上搭着件白色厨师服的男人。
方子航低着头,穿过大堂。
推开沉重的玻璃旋转门。
夜晚微凉的风,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尘土气息,扑面而来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却觉得肺里更堵了。
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往前走。
身后,云顶餐厅所在的那栋高楼,依旧灯火璀璨。
顶层的宴会厅,此刻想必是另一番景象吧?
愤怒的贵宾?
焦头烂额的高天宇?
还是对着两块半生不熟的和牛,手足无措的副主厨?
方子航不知道。
也不想去知道了。
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台,在冰凉的塑料长椅上坐下。
旁边是一个巨大的广告牌,正轮番播放着各种美食广告。
其中就有云顶餐厅的招牌菜,配上诱人的广告语:“极致味觉,匠心呈现。”
匠心?
方子航扯了扯嘴角。
真他妈讽刺。
他拿出手机,屏幕朝上。
未接来电,十七条。
微信消息,九十九条加。
大部分来自高天宇和刘丽华。
还有几条,是后厨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发来的,语气焦急,问他怎么样了。
方子航一条都没回。
他点开通讯录,翻到“妈”的号码。
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说。
说儿子没用了,干了十二年,被人像垃圾一样扫出来了?
说儿子冲动了,把最重要的宴会搞砸了,饭碗彻底砸了?
他说不出口。
母亲身体不好,一直在老家,就盼着他在这大城市里站稳脚跟,出人头地。
他之前还想着,等这次晚宴成功,拿了奖金,就把母亲接过来好好检查一下身体。
现在,全成了泡影。
夜风吹在身上,有点冷。
方子航把手臂上的厨师服展开,想披上,动作却停住了。
他看着这件雪白的,代表了他过去十二年所有荣辱的衣服。
领口绣着他名字的缩写,还有云顶的logo。
曾经,他穿着它,站在领奖台上,接受行业内的赞誉。
曾经,他穿着它,在恩师赞许的目光下,做出第一道属于自己的招牌菜。
曾经,他以为会穿着它,直到再也拿不动锅勺的那一天。
可现在……
他猛地将衣服揉成一团,死死攥在手里。
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像是什么东西,碎掉了。
就在他沉浸在无尽的疲惫和茫然中时,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电话。
是一条短信。
号码很陌生。
方子航本想直接划掉,但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。
短信内容很短,只有两行。
“方师傅,菜很好。尤其第八道鳕鱼,火候妙到毫巅。第九道乳鸽,酱汁差了一分陈年花雕的醇厚,但瑕不掩瑜。”
“冒昧问一句,第六道樱桃鹅肝,所用食材,可是‘黑珍珠’?”
方子航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握着手机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这条短信……
这语气,这用词,这精准到可怕的点评……
尤其是对第六道菜食材的质疑……
一个名字,瞬间撞进他的脑海。
韩老先生!
那位董事长沈国栋的故交,真正的美食家,舌头毒到让高天宇和刘丽华都惊慌失措的韩老先生!
他怎么会有自己的手机号?
是了,自己是今晚宴会的主厨,联系方式在预留的紧急联络人里应该有。
可这位韩老,在晚宴进行到一半,主厨“擅离职守”,宴会可能已经一团糟的时候……
不发难,不质问。
反而发来这样一条,探讨菜品,甚至带着一丝欣赏和请教意味的短信?
方子航的心脏,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他盯着那两行字,反复看了三遍。
每一个字,都在他冰冷的心湖里,投下了一块巨石。
韩老尝出来了。
他尝出第六道菜用的不是“黑珍珠”!
他甚至精准地点出了第八道菜的妙处,和第九道菜那细微的、连方子航自己都觉得可以更好的不足!
这是一种认可。
更是一种……信号。
方子航猛地抬起头,看向云顶高楼那依旧亮着灯的顶层。
宴会,还在继续?
高天宇他们没有把场面搞到彻底无法收拾?
韩老还有闲心,发短信跟他讨论菜品?
无数个疑问,像是沸腾的水泡,在他脑海里翻涌。
他应该怎么回?
诉苦?告状?把高天宇换食材、临阵解雇他的龌龊事全抖出来?
不,那样太蠢了。
像条丧家之犬在摇尾乞怜。
而且,韩老是什么人?凭什么听你一个“前主厨”的一面之词?
可如果不说……
这或许是他唯一的,也是最后的机会。
一个能让真正懂行、且有分量的人,听到他声音的机会。
方子航的手指,悬在手机屏幕上方,微微颤抖。
夜风更冷了。
吹得他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他低头,又看了一眼被自己揉皱的厨师服。
那雪白的颜色,在昏暗的路灯下,显得有些刺眼。
恩师的声音,又一次在耳边响起,混着锅里沸腾的汤汁声,那么清晰,又那么遥远。
“子航,守住云顶,守住味道。”
味道……
他守住了吗?
前九道菜,他守住了。
用尽了毕生所学,哪怕是被偷换了食材的第六道,他也尽了最大努力去弥补。
可第十道呢?
那两块他亲手炙烤,却又被他丢下的和牛……
它们现在,是什么味道?
是被糟蹋了,还是……被勉强救回来了?
如果被糟蹋了,端上去,砸的是云顶的招牌,是恩师一辈子的心血。
就算他走了,这招牌,也等于砸了一半在他手里。
方子航的呼吸,渐渐变得粗重。
一个疯狂的,不顾一切的念头,像是荒原上的野火,猛地窜了起来,瞬间燎原。
他不能就这么走了。
就算要走,就算要被扫地出门,有些事,他也得做完了。
有些话,他也得说清楚了。
不是为了高天宇。
不是为了那份工作。
甚至,不完全是为自己。
是为了那锅熬了十几年的汤。
是为了那两块精心准备的和牛。
是为了恩师闭眼前,那殷切的目光。
方子航猛地站起身。
因为动作太急,眼前黑了一下,他扶住旁边的广告牌,才站稳。
他重新点开那条短信。
手指在虚拟键盘上,快速敲击。
删删改改。
最终,只回复了一行字。
“韩老慧眼。第六道确非‘黑珍珠’,乃不得已之替代。第十道火候关键在静置,惜未能亲成,愧对食材。方子航。”
点击,发送。
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,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清脆。
方子航收起手机,深吸一口气,转身。
朝着那栋灯火通明的高楼,迈开了脚步。
脚步从一开始的沉重,迟疑,到越来越快,越来越稳。
夜风拂过他略显凌乱的头发,吹动他手中那件皱巴巴的厨师服。
衣服在他身后,像一面褪了色,却未曾倒下的旗帜。
云顶餐厅的员工通道门口。
刘丽华刚刚挂断一个电话,脸色铁青,对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帮厨和服务员发火。
“废物!都是一群废物!连个酱汁都热不好!要你们有什么用!”
“高总监说了,要是十分钟内还上不了菜,你们全都给我卷铺盖滚蛋!”
就在这时,通道的门,再次被推开。
方子航的身影,出现在门口。
灯光从他背后打来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刘丽华的声音戛然而止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她瞪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去而复返的方子航。
“你……你还回来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有些变调。
方子航没理她。
他的目光,越过刘丽华,落在后面那几个手足无措的帮厨身上。
也落在操作台上。
那两块和牛,已经被切开了。
切口处的肉色,因为静置时间不足,显得有些暗淡,汁水渗出,破坏了完美的粉红色。
旁边的酱汁锅,因为加热过急,有些微微的分离,光泽不再醇厚。
配菜的野菌,煎得有点过,边缘带着不悦的焦褐色。
一片狼藉。
方子航的心,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。
但他脸上,没什么表情。
只是径直走了过去。
走到操作台前。
拿起旁边干净的毛巾,擦了擦手。
然后,对那个拿着刀,不知所措的副主厨说。
“刀给我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副主厨几乎是下意识地,就把刀递了过去。
方子航接过刀,掂了掂。
很熟悉的重量。
他拿起一块被切坏的和牛,仔细看了看切面。
“这块废了,汁水流失太多,口感已经毁了。只能用边角料,切薄片,做别的。”
“这块,”他拿起另一块,仔细看了看侧面炙烤的焦化层和中心的粉红色。
“静置时间不够,但还来得及补救。”
“去拿锡纸和保温箱来。要快。”
他一边说,手上已经动了起来。
动作流畅,稳定,精准。
像一台重新启动的精密机器。
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被解雇,情绪崩溃,拂袖而去的人。
刘丽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。
她尖声道:“方子航!谁让你碰东西的!你现在不是云顶的人!你没资格动后厨的任何东西!给我放下!”
方子航头也没抬。
“刘经理。”
“要么,你现在打电话叫保安,把我轰出去。”
“要么,就闭上嘴,别影响我抢救你的‘晚宴’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却把“你的晚宴”几个字,咬得格外重。
刘丽华被噎得脸色发白,胸口剧烈起伏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叫保安?
高总监刚才在电话里已经快疯了,说韩老先生对主菜迟迟不上已经流露出不满,董事长似乎也有些不悦。
现在把唯一可能救场的人轰出去?
她不敢。
可让方子航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回来,接管一切?
那她和高总监的脸往哪放?
就在刘丽华进退两难,气得浑身发抖的时候。
员工通道的门,又一次被推开了。
这次进来的,是高天宇。
他的西装外套脱了,搭在手臂上,领带扯松了,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。
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操作台前的方子航。
眼神瞬间变得锐利,像刀子一样刮过来。
“方子航。”高天宇的声音,带着极力压抑的怒火和冰冷。
“谁允许你回来的?”
方子航正在用测温针检查牛肉中心温度,闻言,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然后,他慢慢转过身。
手里还拿着那根亮闪闪的测温针。
他看着高天宇,看着这个三个小时前还意气风发,用一条微信就判了他“死刑”的总监。
看着他现在这副狼狈、焦躁、强作镇定的样子。
方子航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讥笑。
而是一种很平静的,甚至带着点疲惫的笑。
“高总监。”
“我来拿我的东西。”
“顺便,”他晃了晃手里的测温针。
“看看我留下的烂摊子,还有没有得救。”
高天宇的眼睛眯了起来,里面闪烁着危险的光。
“烂摊子?方子航,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!是你毫无职业操守,在关键时刻擅离职守!你还敢回来?”
“职业操守?”方子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第一次听到。
“高总监,在我还有职业的时候,你跟我谈优化。”
“在我被优化之后,你跟我谈操守。”
“道理,都让你说完了。”
他不再看高天宇,转身继续处理那块牛肉。
“这块肉,静置时间至少还需要四分三十秒。现在切,汁水会流失更多,口感至少损失三成。”
“酱汁分离了,需要重新乳化。野菌煎老了,得换。”
“高总监,如果你想十分钟后,端上去的东西还能被称之为‘菜’,而不是垃圾。”
“就请你,和你的人。”
方子航顿了顿,声音清晰,一字一句地,砸在寂静的后厨里。
“出去。”
“别在这里,碍事。”
“出去?”
高天宇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。
他往前踏了一步,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方子航,你看清楚,这里是云顶的后厨!是我的地盘!”
“你一个已经被解雇的人,有什么资格让我出去?还让我不要碍事?”
“该滚出去的人,是你!”
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,在空旷的后厨里回荡。
旁边几个帮厨吓得缩了缩脖子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刘丽华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立刻附和道:“就是!方子航,你别给脸不要脸!高总监还没追究你破坏晚宴的责任呢!你赶紧自己走,别逼我们叫保安!”
方子航放下了手里的测温针。
他转过身,正对着高天宇。
两人之间,只隔着两三米的距离。
空气中弥漫着未曾散尽的食物香气,也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。
“高总监,你说这是你的地盘。”方子航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。
“那我问你,这道低温慢煮和牛肋眼,选的是哪个部位?谷饲天数多少?低温水浴的精确温度和时长是多少?波特酒汁里,除了牛骨和野菌,还加了哪两种香料来平衡甜度?”
他一口气抛出几个极其专业,甚至堪称刁钻的问题。
高天宇脸上的肌肉,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
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他哪里知道这些?
他只知道这道菜成本很高,是晚宴的亮点,可以用来吹嘘。
至于具体的工艺细节?
那是厨子该操心的事,他一个管理者,需要知道吗?
“我是总监,不是厨子!”高天宇强作镇定,色厉内荏地喝道。
“我不需要知道这些细枝末节!我只需要把控大局,看结果!”
“结果?”方子航笑了,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“结果就是,你口中‘不需要知道细枝末节’的高总监,现在正站在这里,对着一个‘细枝末节’,手足无措。”
“而你说的那个‘已经被解雇’的厨子,是现在唯一知道,怎么把你搞砸的‘大局’,再拼凑回一个‘结果’的人。”
“这,就是结果。”
高天宇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。
方子航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耳光,狠狠抽在他的脸上。
火辣辣的疼。
“高总监,刘经理。”
方子航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人,最后落在操作台那块尚未拯救回来的和牛上。
“距离你们向宾客许诺的上菜时间,还有,”他抬腕,看了一眼自己那块老旧但走时精准的机械表。
“八分四十秒。”
“这块肉静置需要四分三十秒,重新乳化酱汁需要两分钟,处理配菜需要一分钟,摆盘淋汁需要一分钟。”
“时间刚刚好,但前提是,没有任何干扰。”
“如果你们继续在这里,争论地盘,争论资格,争论该谁滚出去。”
“那么,八分四十秒后,端上去的,只会是一盘价值数千,却味同嚼蜡的失败品。”
“到时候,在韩老先生面前,在可能到场的董事长面前,丢脸的,是我这个‘前主厨’。”
“还是您这位,‘把控大局’的高总监?”
方子航的话,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,一层层剥开了高天宇所有的伪装和侥幸。
把他的恐慌,他的无能,他此刻骑虎难下的窘境,赤裸裸地摊开在灯光下。
高天宇的呼吸变得粗重。
额头的汗,顺着鬓角滑了下来。
他能感觉到旁边刘丽华投来的,带着询问和不安的目光。
也能感觉到后厨里其他员工,那沉默的,却仿佛带着实质压力的注视。
方子航说得对。
现在不是争面子的时候。
现在,是救命的时候。
救他自己的命。
如果晚宴真的因为最后这道主菜彻底搞砸,在韩老和董事长面前出了大丑。
那他这个新任总监,就不是能不能坐稳位置的问题了。
是能不能在集团,甚至在这个行业里,继续混下去的问题。
和这个比起来,方子航此刻的“嚣张”和“无礼”,又算得了什么?
忍。
必须忍。
高天宇的拳头,在身侧握紧,松开,又握紧。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带来尖锐的刺痛,帮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。
他死死盯着方子航。
盯着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,此刻却拿捏着他命门的“厨子”。
时间,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一秒一秒流逝。
每一秒,都像鼓点,敲在高天宇濒临崩溃的神经上。
终于。
他极其缓慢地,极其艰难地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方子航……”
“你最好,真的有办法。”
说完,他猛地转身,看也不看刘丽华和其他人,几乎是踉跄着,冲出了后厨。
背影仓惶,带着一种落荒而逃的狼狈。
刘丽华惊呆了,看着高天宇消失的方向,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方子航,嘴巴张了张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她狠狠瞪了方子航一眼,也踩着重重的步子,跟着跑了出去。
后厨里,重新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灶火细微的嘶鸣,和汤锅偶尔冒泡的咕嘟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方子航。
目光复杂,有震惊,有敬畏,也有担忧。
方子航深吸一口气,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、混合着快意和酸楚的情绪,强行压了下去。
他没有时间沉浸在刚刚那短暂交锋的胜利中。
时间,真的不多了。
“雨薇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在,师傅!”秦雨薇立刻上前一步,眼睛亮晶晶的,还带着未干的泪痕,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。
“帮我准备冰水混合物,要快。另外,去冷柜把我预留的那份备用的野菌拿来,要最新鲜的。”
“是!”
“老周。”方子航看向采购。
“子航,你说。”老周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透着稳当。
“帮我盯着酱汁重新乳化,火候你知道,绝不能沸。我去处理肉。”
“放心,交给我。”
方子航点点头,不再多言。
他重新拿起刀,走到操作台前。
那块尚可挽救的和牛,被小心地转移到铺了厨房纸的托盘上。
他先用干净的毛巾,轻轻吸掉表面渗出的多余汁水。
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然后,他迅速将锡纸叠成一个小巧的帐篷状,轻轻罩在牛肉上。
秦雨薇端来了冰水混合物。
方子航将罩着锡纸的牛肉盘,小心地坐进冰水里。
这不是常规做法,但在静置时间严重不足的紧急情况下,这是唯一能快速降低牛肉中心温度,强行锁住内部残余肉汁的方法。
风险很大,温度控制稍有偏差,就可能让肉质变硬变柴。
但方子航没有选择。
他全神贯注,手指轻轻搭在牛肉旁的锡纸上,感受着那细微的温度变化。
心里默默读秒。
整个后厨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聚焦在那块牛肉,和那个俯身专注的男人身上。
只有冰水融化的细微声响,和远处老周搅拌酱汁时,勺子触碰锅壁的规律轻响。
四分钟。
漫长的像是四个世纪。
方子航的额角,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不是热的,是高度紧张和精神极度集中的结果。
终于。
他直起身,小心地将牛肉从冰水中取出。
掀开锡纸。
牛肉表面的颜色,似乎比刚才深沉了一些,那是快速冷却后,肌红蛋白的状态发生了变化。
他用测温针,再次刺入中心。
眼睛紧紧盯着表盘上跳动的数字。
五十二度。
比理想的五十五度核心温度略低,但在可接受范围内,而且最重要的是,温度稳定下来了。
“可以了。”
方子航的声音,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。
他拿起主厨刀,刀身在灯光下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。
手腕稳定,下刀精准。
沿着肌肉纹理,将牛肉切成厚度均匀的片。
粉红色的切面,细腻的油花分布,只有边缘处有极少量的汁水渗出。
完美。
几乎看不出这是刚刚经历了一场“抢救手术”的牛肉。
秦雨薇递上重新煎好、香气扑鼻的野菌。
老周也将重新乳化好,恢复醇厚光泽的波特酒汁端了过来。
方子航快速摆盘。
炙烤出完美网格纹路的牛肉片,错落铺在温热的盘子上。
旁边点缀着焦香的野菌和翠绿的芦笋尖。
最后,淋上浓稠馥郁、带着复杂坚果和果酒香气的酱汁。
深褐色的酱汁缓缓流淌,覆盖住部分牛肉,与焦糖色的网格纹路形成诱人的对比。
两盘主菜,在短短两分钟内,焕然新生。
“出菜。”
方子航放下酱汁勺,退后一步。
声音里,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。
秦雨薇小心翼翼地将餐盘放入保温餐车。
传菜员深吸一口气,推着餐车,快步走向通往前厅的传菜口。
门开,又合上。
后厨里,再一次陷入寂静。
但这次,不再是绝望的死寂。
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,虚脱的安静。
方子航走到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。
冰凉的水冲刷着他沾满油渍和酱汁的双手。
他洗得很慢,很仔细。
仿佛要将刚才那一切令人作呕的争斗、胁迫、屈辱,都随着水流冲走。
秦雨薇默默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毛巾。
方子航接过,擦了擦手,又抹了一把脸。
“师傅……”秦雨薇欲言又止,眼圈又红了。
“你刚才,太厉害了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“可是,高总监他……”
“他不会放过我的。”方子航替她把话说完,语气平淡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回来?”老周走过来,眉头紧锁。
“我回来,不是为了他,也不是为了这份工作。”方子航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刀、触碰高温而布满薄茧和细微伤痕的手。
“我只是觉得,那两块肉,那些食材,没有错。”
“它们不该被糟蹋。”
“恩师教我的第一课,就是敬畏食材。”
“人可以受委屈,但食材,不能。”
老周看着方子航平静的侧脸,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呀……跟你师父,一个脾气。认死理。”
方子航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,后厨的门,又一次被猛地推开了。
这次冲进来的,是刚才推餐车出去的传菜员。
他脸色煞白,气喘吁吁,像是见了鬼一样。
“方……方主厨!不好了!”
“韩……韩老先生!他……他……”
传菜员上气不接下气,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韩老先生怎么了?菜有问题?”秦雨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不……不是菜!”传菜员使劲摆手,咽了口唾沫,才把话说完整。
“韩老先生说……说菜很好!尤其是主菜,火候拿捏得妙极,比他预想中静置时间不足的情况,处理得要好得多!”
“但是……但是他说,他要见做这道菜的厨师!”
“现在就要见!”
“而且……而且……”传菜员的声音都开始发抖,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惶。
“而且董事长……沈董事长,也在韩老先生旁边!他们……他们好像,要一起过来!”
“高总监和刘经理正在前面拼命拦着,说后厨杂乱,请他们回宴会厅,可……可韩老先生坚持要来!董事长也没反对!”
“他们……他们好像已经往这边走了!”
轰——!
仿佛一颗炸雷,在后厨所有人头顶炸响。
秦雨薇捂住了嘴,眼睛瞪得滚圆。
老周手里的勺子,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其他帮厨和服务员,更是吓得面无血色,手足无措。
董事长!
那个极少露面,神龙见首不见尾,掌握着整个天澜集团生杀大权的沈国栋!
他居然也在晚宴上?
而且现在,要跟着韩老先生,来后厨?
来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闹剧,弥漫着未散硝烟的后厨?
方子航的身体,也瞬间绷紧了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猛地一缩。
韩老先生要来,他或许还能理解。
毕竟那条短信,已经表明了某种态度。
可董事长……
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,为什么会屈尊降贵,来到这油烟之地?
是为了兴师问罪?
还是……
方子航来不及细想。
因为,他已经听到了。
门外走廊里,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步伐沉稳,不疾不徐。
伴随着高天宇那极力掩饰却依旧透出惶恐的声音,还有刘丽华谄媚到近乎尖利的劝解。
“韩老,沈董,这边请,小心脚下……后厨实在杂乱,怕是会污了二位的眼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一个苍老,却中气十足,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。
是韩老先生。
“美食的诞生地,有何污浊?我倒是想看看,是什么样的地方,能做出刚才那样的菜。”
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停在了员工通道的门口。
后厨里所有人,包括方子航在内,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目光,齐刷刷地投向那扇门。
门把手,转动了。
门,被缓缓推开。
先出现在门口的,是高天宇那煞白如纸,写满惊恐和哀求的脸。
他拼命对着门里的人使眼色,嘴巴无声地动着,看口型,似乎是在喊“快收拾!快!”
紧接着,刘丽华挤了进来,脸上堆着僵硬到极点的笑容,侧身让开。
“韩老,沈董,请,请进……”
然后,两位老人,出现在了门口。
左边一位,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,头发银白,梳得一丝不苟,面容清癯,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,手里拄着一根黄杨木的手杖。
正是韩老先生。
而右边那位……
穿着看似普通的深蓝色夹克,身形挺拔,面容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许多,头发灰白相间,脸庞线条刚毅,眼神平静深邃,不怒自威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没有任何动作,没有任何言语。
却让整个后厨的空气,都仿佛凝固、沉降。
天澜集团创始人,董事长。
沈国栋。
他真的来了。
在无数道或惊恐、或敬畏、或茫然的目光注视下。
沈国栋的目光,缓缓扫过后厨。
扫过那些尚未收拾的操作台,扫过惊惶的员工,扫过脸色惨白的高天宇和刘丽华。
最后,他的目光,落在了站在水池边,手上还拿着那块半湿毛巾的方子航身上。
方子航也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。
方子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在耳边擂鼓般轰响。
但他没有躲闪。
也没有像高天宇和刘丽华那样,下意识地弯腰低头。
他只是站着。
背脊挺得笔直。
尽管身上穿着沾了油污的普通T恤,尽管刚刚经历了一场身心俱疲的战争。
但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经历风雨却未曾折断的树。
沈国栋的目光,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。
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然后,他微微侧头,对身旁的韩老先生,用不高却足够清晰的声音说。
“老韩,这就是你说的,那个‘火候妙到毫巅’的年轻人?”
韩老先生笑了笑,手杖在地上轻轻一点。
“可不就是他。”
“刚才那条短信,不卑不亢,有点意思。”
“不过,”韩老先生的目光转向方子航,眼神里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玩味。
“小伙子,短信里说得挺清楚。见了面,怎么反倒没话了?”
“刚才那股子,让你们高总监‘出去,别碍事’的劲儿,哪去了?”
韩老先生的话,像一颗石子投入本已死寂的潭水。
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。
高天宇的脸色,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。
他猛地看向方子航,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哀求,还有一丝隐藏不住的怨毒。
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辩解,想阻止,却在沈国栋那平静无波的目光笼罩下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刘丽华更是吓得腿一软,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操作台,才没瘫下去。
她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彻底碎裂,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恐惧。
后厨里其他人大气不敢出,目光在方子航和两位老人之间来回移动。
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
方子航握着毛巾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湿冷的布料带来一点真实的触感。
他迎着韩老先生那看似随意,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目光。
也感觉到了旁边沈国栋那虽然沉默,却重如千钧的注视。
刚才那股对着高天宇豁出去的狠劲,在这两位真正的大人物面前,像退潮般迅速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深的疲惫,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他松开手指,将毛巾轻轻放在水池边。
然后,向前走了两步。
在距离韩老先生和沈国栋大约三米远的地方,站定。
微微欠身。
“韩老先生,沈董事长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但还算平稳。
“刚才情急失言,让二位见笑了。”
韩老先生呵呵笑了一声,手杖又点了点地。
“情急失言?我看未必。”
“有些话,不到情急的时候,反而说不出来。”
“小伙子,我问你。”
韩老先生向前踱了一小步,目光扫过操作台上尚未收拾的、更换下来的失败配菜,还有那锅被重新拯救回来的酱汁。
“第六道樱桃鹅肝,为何要用替代品?”
“以你的手艺,不会分不出‘黑珍珠’和普通货色的区别。”
“是预算不够?还是有人,让你用的替代品?”
问题直接,尖锐,毫不拐弯抹角。
直指核心。
高天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。
他想开口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。
刘丽华更是死死低着头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。
方子航沉默了片刻。
他能感觉到高天宇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。
也能感觉到,后厨里所有人,包括秦雨薇和老周,那紧张到极致的注视。
说,还是不说?
说了,就是彻底撕破脸,把高天宇往死里得罪。
不说,难道要替高天宇背这个黑锅?
韩老已经察觉了食材问题,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部分真相。
现在隐瞒,有意义吗?
方子航抬起头,看向韩老先生。
也看向一直沉默不语,只是静静看着他的沈国栋。
沈国栋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但那双眼睛,太深了。
深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褶皱,和最隐蔽的念头。
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,任何谎言,都显得苍白可笑。
方子航忽然觉得,自己没什么可隐瞒的了。
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了。
最坏的结果,不过是离开。
而他,在走进这扇门,决定回来救那两块肉的时候,就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。
“韩老慧眼如炬。”
方子航开口,声音清晰,语速平缓。
“第六道菜原定食材,确实是‘黑珍珠’樱桃鹅肝。”
“采购订单,三个月前就已确认,预付定金。”
“但在今天下午备菜阶段,采购部的周叔通知我,食材被更换了。”
“更换成了成本更低的法国普通鹅肝酱,混合本地樱桃酱。”
“下达更换指令的,”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高天宇。
“是餐饮事业部,高天宇总监。”
“理由,是成本优化。”
话音落下。
后厨里,落针可闻。
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,在空气中回荡。
高天宇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,晃了一下,全靠扶住旁边的货架才站稳。
他脸上血色尽褪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“成本优化?”韩老先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。
“用五分之一价格的东西,替换掉一道清口菜的核心食材。”
“然后告诉我,这叫优化?”
他摇了摇头,看向沈国栋。
“国栋啊,你们集团现在的‘优化’,可真是别出心裁。”
沈国栋没有接话。
他的目光,从方子航身上,移到了高天宇身上。
那目光依旧平静,却让高天宇觉得,像两座冰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,血液都快要冻结。
“高总监。”沈国栋终于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,语调平缓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压迫感。
“方主厨说的,是事实吗?”
高天宇浑身一激灵。
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。
否认?狡辩?把责任推给采购?推给供应商?
可韩老明显是行家,一尝就尝出来了。
方子航敢当面说出来,手里肯定有证据,订单、沟通记录……
而且,沈董亲自问了。
在他面前耍花样……
高天宇的冷汗,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。
“沈……沈董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干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。
“我……我也是为了控制成本,为了集团的效益……”
“今年集团对各事业部的成本考核很严格,我……我也是想做出成绩……”
“所以,你就用一道注定要上集团最高规格宴席的菜,来‘做出成绩’?”沈国栋打断他,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,但话里的分量,却重得吓人。
“用偷梁换柱,以次充好,来体现你的‘管理能力’?”
“不!不是的沈董!”高天宇慌了,语无伦次。
“我只是觉得……觉得那点细微差别,宾客可能吃不出来……能省则省……”
“而且……而且后来方主厨他也同意用了!菜也做出来了!韩老,韩老您也尝了,虽然有点小瑕疵,但整体还是可以的啊!”
他开始口不择言地狡辩,甚至想把方子航也拖下水。
韩老先生闻言,眉头微微一皱,看向高天宇的眼神,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“高总监。”
韩老先生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老头子活了七十多年,舌头还没钝到分不出好坏的地步。”
“那道菜,火气重,酸味突,平衡感全无,是今晚整套菜单里,最大的败笔。”
“如果不是前面几道菜功底深厚,后面主菜力挽狂澜,今晚这顿饭,云顶的牌子,就算砸了一半。”
“你到现在,还觉得只是‘小瑕疵’?”
高天宇被噎得哑口无言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羞愤交加,却又不敢反驳。
沈国栋不再看他,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。
他的目光,重新回到方子航身上。
“方主厨。”
“既然食材被换,你作为主厨,为何没有在第一时间,向你的上级,或者向集团反映?”
这个问题,比韩老的更犀利,也更致命。
它问的不是“发生了什么”,而是“你为什么任由它发生”。
方子航的心,微微沉了一下。
他当然反映过。
下午他就去找过高天宇,据理力争。
结果呢?
是被一句“你不懂经营”顶了回来,是被威胁“要重新评估你的位置”。
这些,他能说吗?
说了,会不会被看成是推卸责任,是下属对上级的不满和攻讦?
可如果不说……
“我反映过。”
方子航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,平静得有些陌生。
“今天下午四点左右,我得知食材被更换后,去过高总监办公室。”
“我向他说明了‘黑珍珠’对于那道菜不可替代的重要性,以及临时更换可能带来的风险。”
“高总监的答复是,成本优化是他的职权范围,我作为主厨,只需要用现有食材,做出最好的菜。”
“他还提到,如果连这点应变能力都没有,集团可能需要重新评估,我是否适合行政主厨这个位置。”
他复述着下午的对话,没有任何添油加醋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。
但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小锤,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。
尤其是高天宇。
他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方子航。
他没想到,方子航真的敢说。
而且说得这么直接,这么……不留余地。
“重新评估你的位置?”沈国栋重复了一句,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高天宇。
高天宇如坠冰窟,浑身发冷。
“所以,”沈国栋继续问方子航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你是因为这个,才在晚宴中途,收到了那条解雇通知?”
“然后,做出了让总监通知宾客‘晚宴取消,主厨被开了’的举动?”
终于,问到了最关键,也最敏感的部分。
高天宇和刘丽华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秦雨薇和老周也紧张地看着方子航。
后厨里所有人的呼吸,都屏住了。
方子航能感觉到,沈国栋的目光,像探照灯一样,锁定在他身上。
在这样的人物面前,任何细微的情绪波动,任何言不由衷,都可能被瞬间捕捉、放大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收到解雇通知,是在处理第十道主菜,进行最后炙烤的时候。”
“当时,我正在控制喷枪的火候。”
“那条微信……”方子航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那一刻的感受。
“很突然。”
“我承认,当时的反应,是冲动,是不顾后果,是职业素养不够。”
“我辜负了恩师的教导,也差点毁了这场晚宴,毁了后厨所有同事的努力。”
他先承认了自己的错误,语气诚恳。
没有推卸,没有辩解。
这让韩老先生的目光,微微动了一下。
沈国栋的脸上,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至于让高总监通知宾客……”
方子航抬起头,直视着沈国栋的眼睛。
“那是我在极度愤怒和……绝望之下,说的气话。”
“但我并不后悔,说出‘主厨被开了’这句话。”
“因为在那条通知里,高总监明确要求我,‘完成当前工作后,即刻与副主厨完成工作交接’。”
“在我和天澜集团的雇佣关系,已经被单方面解除的那一刻。”
“在我已经不再是云顶员工,甚至不再被允许留在这里的那一刻。”
“却要求我,以‘前员工’的身份,去完成云顶主厨的‘当前工作’。”
方子航的声音,依旧平稳,但仔细听,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颤抖。
那不是恐惧。
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屈辱,和不平。
“沈董,韩老。”
“我十六岁进厨房,今年二十八岁。”
“十二年,我只学会了一件事,就是把菜做好。”
“我也一直以为,只要把菜做好,就够了。”
“可今天我发现,好像不是这样。”
“菜做得再好,有人可以为了省钱,换掉你的核心食材。”
“晚宴准备得再充分,有人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候,用一条微信,让你滚蛋。”
“还要让你滚之前,把该干的活干完。”
他停了停,像是需要积蓄一点力气,才能把后面的话说完。
“我不知道这符不符合集团的‘规定’,符不符合‘成本优化’的逻辑。”
“但我知道,这不公平。”
“对我的手艺不公平,对今晚这些精心准备的食材不公平。”
“甚至,对已经去世的,把云顶托付给我的恩师,也不公平。”
方子航说完,微微垂下眼帘。
不再看任何人。
后厨里,一片死寂。
只有他略带沙哑的尾音,似乎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。
秦雨薇的眼泪,无声地滚落下来。
她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老周别过脸,用力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。
其他几个老师傅,也默默低下了头。
方子航说的,何尝不是他们这些“手艺人”心里,一直憋着,却不敢说的话?
高天宇和刘丽华,面如死灰。
方子航没有疾言厉色地控诉,没有歇斯底里地哭喊。
他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,陈述了事实,说出了感受。
可正是这种平实,这种压抑着的平静,反而更具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。
韩老先生静静地听着,脸上的讥诮和玩味渐渐敛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沉的肃然。
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友沈国栋。
沈国栋的脸上,依旧没有什么波澜。
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,微微闪动了一下。
像平静的湖面,投入了一颗石子。
良久。
沈国栋缓缓开口。
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高总监。”
高天宇浑身一颤,像被鞭子抽了一下,猛地抬起头。
“沈……沈董……”
“你被解雇了。”
沈国栋的语气,平淡得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“现在,立刻,离开这里。”
“明天,会有审计部门和纪律监察部门的人找你,谈一下食材采购,以及你在任期间的其他‘成本优化’问题。”
“现在,滚出去。”
最后三个字,声音依旧不高。
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,冰封千里的威严。
高天宇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
脸上的表情凝固,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。
解雇?
让他滚出去?
不……不可能……
他是海归精英,是集团高薪聘请的总监,他还有大好前途……
“沈董!您听我解释!不是那样的!是方子航他污蔑我!他因为被解雇怀恨在心!”
高天宇像是突然回过神来,猛地扑上前两步,声音尖利,充满了绝望的挣扎。
“那些食材替换,都是正常的管理决策!我有权这么做!方子航他一个厨子懂什么管理!他这是打击报复!”
沈国栋看都没看他,只是对门口的刘丽华,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刘经理。”
刘丽华吓得一哆嗦。
“把他带出去。”
“别在这里,碍事。”
最后四个字,和方子航之前说的一模一样。
此刻从沈国栋口中说出来,却像是最终的判决,带着千斤重量。
刘丽华脸色惨白,不敢有丝毫违逆,连拉带拽,几乎是拖着瘫软如泥、犹自喃喃辩解的高天宇,仓惶地退出了后厨。
门关上。
隔绝了高天宇那绝望而不甘的嘶哑声音。
后厨里,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但气氛,已经截然不同。
沈国栋的目光,再次落到方子航身上。
这一次,他的眼神里,少了些审视,多了些别的,更复杂的东西。
“方子航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今晚的晚宴,还没结束。”
沈国栋的声音,恢复了平常的语调。
“还有最后一道甜品,和餐后茶点。”
“韩老,和我,还有外面的宾客,都在等。”
“这顿饭,还能继续吗?”
方子航猛地抬起头。
看向沈国栋。
看向这位刚刚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果断,处置了高天宇的集团最高决策者。
也看向旁边,对他微微颔首的韩老先生。
他看到了沈国栋眼中,那不再掩饰的,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
期待?
或者说,是考验。
考验他,是否真的如他所说,能把菜做好。
考验他,在经历了这一切的波折、屈辱、动荡之后,是否还能稳住心神,找回那份对食材和手艺的专注与敬畏。
方子航的胸膛,剧烈地起伏了一下。
他转头,看向操作台。
看向那些尚未使用的甜品原料,看向那些精致的餐具。
然后,他转回头。
迎着沈国栋和韩老先生的目光。
缓缓地,点了点头。
“能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。
沈国栋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然后,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似乎极细微地,缓和了那么一丝。
几乎难以察觉。
“好。”
沈国栋说。
“我和韩老,回宴会厅等着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言,对韩老先生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两位老人,转身,向着门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韩老先生忽然停住,回过头。
对方子航笑了笑。
“小伙子,甜品可别让我老头子再挑出毛病了。”
“不然,我可真要怀疑,你前面那些菜,是不是蒙的了。”
方子航微微一怔。
随即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请韩老放心。”
韩老先生哈哈一笑,拄着手杖,和沈国栋并肩离开了。
后厨的门,再一次关上。
这一次,没有压抑,没有恐慌。
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,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滚烫的情绪,在每个人胸中涌动。
秦雨薇第一个冲过来,抓住方子航的胳膊,眼泪又涌了出来,这次是喜悦的。
“师傅!师傅!没事了!高天宇他……董事长他……”
她激动得语无伦次。
老周也走过来,用力拍了拍方子航的肩膀,眼眶发红,什么也没说,但手上的力道,说明了一切。
其他员工也围了上来,脸上带着激动、释然,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惊喜。
方子航看着他们,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。
看着这个他奋斗了十二年的地方。
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,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,缓缓散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沉重,也更踏实的东西。
责任。
“好了。”
方子航深吸一口气,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。
“晚宴还没结束。”
“都回到自己的位置。”
“甜品,餐后茶点,按原定流程,准备。”
“时间,不多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凝聚力量。
所有人精神一振,立刻行动起来。
后厨重新恢复了高效而有序的忙碌。
炉火重燃,工具碰撞,香气再次弥漫。
方子航走到甜品操作台前。
看着那些精致的模具,新鲜的奶油,顶级巧克力和当季水果。
他挽起袖子,洗干净手。
然后,对旁边负责甜品的师傅点了点头。
“开始吧。”
最后一道甜品“暮雪千山”被端出去的时候,方子航靠在冰冷的金属操作台边,闭上了眼睛。
后厨里弥漫着甜腻的奶油和巧克力香气,混杂着之前未曾散尽的咸鲜。
极致的疲惫,像潮水一样,从四肢百骸涌上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,是高度紧张后骤然放松的耳鸣。
“师傅,擦擦汗。”
秦雨薇递过来一块温热的毛巾,声音很轻,带着心疼。
方子航接过,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毛巾上带着熟悉的、干净的皂角味道,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“外面……怎么样了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“好极了!”秦雨薇的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传菜员回来说,韩老先生对甜品赞不绝口,说‘暮雪’的轻盈和‘千山’黑巧克力的醇苦融合得恰到好处,完美收尾。”
“其他宾客也都非常满意,尤其是最后那几道主菜之后,这道甜品简直是点睛之笔。”
“沈董事长虽然没多说什么,但也点头了。”
“高天宇和刘丽华被带走后,前厅那边好像也松了口气,现在气氛好多了。”
方子航听着,心里那最后一丝悬着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没搞砸。
在经历了换食材、被解雇、掀桌子、又回来救场、直面董事长等一系列足以让人崩溃的变故后。
这顿晚宴,总算是,有惊无险地,走到了它该有的终点。
“大家都辛苦了。”方子航看向后厨里,虽然疲惫却都带着笑意和如释重负表情的同事们。
“今晚所有加班的人员,记录一下,我会……尽量申请额外的奖金。”
他本来想说“我会申请”,但话到嘴边,又改成了“尽量”。
他现在是什么身份?
被解雇又好像没被解雇的前主厨?
高天宇是滚蛋了,可他方子航自己的去留,沈董一句话都没提。
那句“这顿饭,还能继续吗”,或许只是让他完成工作的权宜之计。
毕竟,一个敢在晚宴中途让总监通知“主厨被开了”的厨师,哪个老板会放心再用?
能保住晚宴不砸,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。
至于以后……
方子航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。
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吧。
他现在,只想找个地方,好好睡一觉。
“方主厨。”
一个穿着黑色西装,面容严肃,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,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后厨门口。
方子航认得他,是沈国栋董事长的随行助理之一,姓唐,平时极少说话,存在感很低,但谁也不敢忽视。
后厨刚刚轻松一点的气氛,又微微凝滞了一下。
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唐助理。
“唐助理。”方子航直起身。
“方主厨,沈董请您去一趟小会议室。”唐助理语气平板,公事公办。
“现在。”
方子航的心,微微一沉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是清算,是安抚,还是……最终的判决?
“好。”
他应了一声,脱下沾了些许奶油的围裙,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。
想了想,又走到更衣柜前,拿出那件被他揉皱后一直搭在柜子里的白色厨师服。
他仔细地将厨师服抚平,上面的褶皱依然明显,领口云顶的logo和名字缩写,在灯光下清晰可见。
他看了几秒,然后,将它重新挂回了柜子里。
没有穿上。
关上柜门,转身。
“我很快回来。”他对秦雨薇和老周说。
然后,跟着唐助理,走出了后厨。
穿过依旧灯火通明,但宾客已陆续开始离场的前厅。
走进一条安静的内部走廊。
来到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。
唐助理敲了敲门,然后推开,侧身让开。
“方主厨,请。”
方子航走了进去。
会议室不大,布置简洁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,是城市璀璨的夜景。
沈国栋坐在主位上,面前放着一杯清茶,正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。
韩老先生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,闭目养神,手杖靠在一边。
除了他们,没有别人。
高天宇和刘丽华自然不在。
连唐助理在方子航进去后,也轻轻带上了门,守在了外面。
“沈董,韩老。”方子航站定,欠身。
沈国栋抬起头,放下文件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方子航依言坐下,腰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晚宴结束了,宾客的反应很好。”沈国栋开口,语气平淡,听不出褒贬。
“尤其是后面几道菜,弥补了中间的瑕疵。”
“你做得不错。”
最后一句,算是肯定。
方子航心里却没什么喜悦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分内之事。”
“分内之事?”沈国栋看着他,目光深邃。
“在收到解雇通知后,还能回来,把‘分内之事’做到这个程度,不容易。”
方子航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只是不想糟蹋食材,不想让云顶的牌子,砸在我手里。”
“不想让您的老朋友韩老,乘兴而来,败兴而归。”
韩老先生这时睁开了眼睛,呵呵笑了一声。
“你小子,倒是会说话。”
“不过,也是实话。今晚这顿饭,吃得是有点意思。一波三折,比看戏还精彩。”
沈国栋没有笑,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高天宇的问题,审计和监察部门会彻底清查。”
“不只是食材替换,初步了解,他在供应商回扣、虚报费用、排挤打压老员工等方面,都有问题。”
“集团用人不察,我也有责任。”
这话让方子航有些意外。
他没想到沈国栋会当着他的面,说“有责任”。
“今晚的事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沈国栋继续说,目光落在方子航脸上。
“尤其是那条解雇通知,方式,时机,都极不恰当,甚至可以说是恶劣。”
“集团会给你一个正式的道歉,和合理的补偿。”
方子航的心跳,微微加快了一些。
道歉,补偿。
这已经比他预想中,好太多了。
至少,不是追责,不是冷处理。
“谢谢沈董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沈国栋摆摆手。
“错了就是错了,该认就得认,该补就得补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现在,说说你。”
沈国栋的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变得更加专注。
“方子航,二十八岁,十六岁进入天澜集团旗下餐饮板块,从学徒做起,师从前行政总厨廖明义。”
“二十二岁成为云顶餐厅最年轻的副主厨,二十五岁在廖师傅病重期间代理主厨,同年获得‘金鼎奖’青年厨师大赛冠军,二十七岁正式接任云顶行政主厨。”
“十二年,没有跳过槽,没有出过大的食品安全事故,带出的徒弟有几个已经在其他分店独当一面。”
“技术上,廖师傅生前多次向我推荐,说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也最踏实的孩子。”
“性格上,根据人力资源部和你们餐饮板块之前几位负责人的评价,是‘专注技术,不善言辞,有些执拗,但责任心极强’。”
沈国栋不疾不徐地说着,语气平铺直叙,像在念一份简历。
但方子航知道,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看的资料。
沈国栋对他,或者说,对集团里一些关键位置上的“手艺人”,可能早有了解。
“今晚之前,我对你的印象,大概就停留在这些报告和廖师傅的夸赞上。”沈国栋话锋一转。
“但今晚,你让我看到了另一面。”
“面对不公和刁难,你会忍,但忍到极限,你也敢掀桌子。”
“掀了桌子,气撒了,但看到事情要糟,你又能咬着牙回来收拾烂摊子。”
“面对高天宇那种人,你敢让他‘出去,别碍事’。”
“面对我和韩老,你也能不卑不亢,有一说一,不推卸责任,但也绝不白白受委屈。”
“临危受命,在那种情况下,还能稳住心神,把菜抢救回来,做到近乎完美。”
沈国栋顿了顿,看着方子航的眼睛。
“技术,心性,担当,甚至还有点……血性。”
“方子航,你比报告上写的,要有意思得多。”
方子航被沈国栋这一番评价,说得有些怔忡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说他评价得太高?还是该谦虚一下?
好像都不对。
“沈董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沈国栋打断他。
“高天宇走了,餐饮事业部总监的位置空缺,需要人顶上。”
“但更重要的是,云顶,乃至集团整个高端餐饮板块,需要重新梳理,找回它该有的味道和魂。”
“廖师傅走了,这个魂,差点就散了。”
“今晚,你把它捡回来了一点。”
沈国栋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所以,我现在有两个提议。”
“第一,你回云顶,继续做你的行政主厨。今晚的补偿会落实,高天宇之前对你的不公正待遇,集团也会有所表示。你可以像以前一样,专注后厨,把菜做好。”
“第二。”
沈国栋的目光,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集团拟成立一个全新的高端餐饮品牌,定位比云顶更高,更专注于顶尖食材和极致手艺,目标是成为行业标杆。”
“这个新品牌的负责人,需要懂技术,懂味道,更要有魄力,有担当,能镇得住场子,也能扛得起事。”
“我想让你来试试。”
“职位,是集团餐饮事业部副总经理,兼这个新品牌的总负责人。直接向我汇报。”
“云顶这边,你可以兼着总厨,也可以培养一个你完全放心的人接手,你把握大方向。”
沈国栋说完,身体向后靠进椅背,静静地看着方子航。
仿佛在等他的反应。
方子航彻底呆住了。
他以为,最好的结果,不过是恢复原职,或许再加点补偿。
他做梦也没想到,会是这样一个提议。
副总经理?新品牌总负责人?直接向董事长汇报?
这已经不是提拔。
这是一步登天。
从一个刚刚被微信解雇的厨子,到一个掌管全新高端品牌、位同高管的负责人?
这中间的距离,何止天壤之别。
巨大的冲击,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累,出现了幻听。
“国栋,你这弯拐得有点急,别把小伙子吓傻了。”韩老先生在一旁悠悠开口,带着笑意。
“小子,回回神。你没听错,这老家伙是认真的。”
“他这是看上你这块愣头青的石头了,想拿来试试,能不能雕出点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方子航猛地回过神。
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,撞得他耳膜发疼。
他看向沈国栋。
沈国栋的脸上,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是认真的。
不是玩笑,不是试探。
是真正经过考量和权衡后的决定。
“沈董,”方子航的声音有些发干,他舔了舔同样干涩的嘴唇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个厨子。我没学过管理,没读过那么多书,我甚至……连高天宇那种场面话都说不好。”
“让我做菜,我可以。让我管一个品牌,管一个部门,我……我怕我做不好,辜负您的信任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突如其来的高位,带来的不是惊喜,而是惶恐。
他习惯了在厨房那一方天地里,用味道说话。
管理和经营,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。
那里充满了高天宇那样的人,充满了算计、权衡、他看不懂的报表和规则。
他怕。
怕自己应付不来,怕把沈国栋交给他的事情搞砸,怕最终证明,自己真的就只是个“臭做饭的”。
“不会,可以学。”沈国栋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管理是门学问,但有些东西,比学问更重要。”
“比如,你知道什么才是‘好味道’,不会被供应商用次品糊弄。”
“比如,你知道厨房里的人在想什么,不会像高天宇那样,搞些不切实际的‘优化’寒了人心。”
“比如,你珍惜云顶这块牌子,就不会为了短期利益,砸了自己的招牌。”
“至于其他的,报表,流程,市场,可以找人帮你。但你得是那个掌舵的,知道方向在哪的人。”
沈国栋顿了顿,语气加重了一些。
“方子航,我知道这对你来说,跨度很大。”
“你也可以选择拒绝,回去继续做你的主厨,没人会怪你。今晚之后,云顶主厨的位置,你坐得稳稳的。”
“但我觉得,你能行。”
“廖师傅看人的眼光很准,他说你最有天赋,也最踏实。但我觉得,他可能还没看到你全部的可能性。”
“今晚,你自己把这种可能性,亮出来给我看了。”
“现在,选择权在你。”
沈国栋说完,不再开口。
只是安静地等待着。
韩老先生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,似乎在等他的答案。
会议室里,再次安静下来。
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,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。
方子航的脑子里,像是有两个人在激烈地争吵。
一个声音在说:接受!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!一步登天!从此再也不用看人脸色,再也不用受高天宇那种人的气!你可以实现恩师都未曾达到的高度,可以真正守住,甚至创造出更好的“味道”!
另一个声音在说:别冲动!你根本不懂!那是个火坑!坐在那个位置上,你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?多少你应付不来的局面?到时候做不好,摔下来会更惨!还不如回去做你的主厨,稳稳当当,一辈子和锅碗瓢盆打交道,至少安心!
两个声音吵得他头痛欲裂。
他闭上眼。
眼前闪过的,却是今晚的一幕幕。
高天宇轻蔑地说“你不懂经营”。
那条冰冷的微信解雇通知。
刘丽华尖利的指责和嘲讽。
韩老先生短信里那句“食材,可是黑珍珠?”
恩师临终前,紧紧抓着他的手,说“守住云顶,守住味道。”
还有,沈国栋刚才那句“集团用人不察,我也有责任”。
以及,那最后平静却重如千钧的——“你能行。”
方子航猛地睁开眼。
眼底的迷茫和挣扎,渐渐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澈,和一丝破釜沉舟的锐气。
他抬起头,看向沈国栋。
看向这位给了他巨大压力,也给了他难以置信的信任的长者。
“沈董。”
方子航开口,声音不再干涩,也不再惶恐。
变得平稳,清晰,有力。
“我需要学习,需要帮助,可能会犯错,也可能……会做得让您失望。”
“但如果您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。”
“我想试试。”
沈国栋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钟。
然后,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,却真实的笑意。
很浅,一闪而逝。
但方子航看到了。
“好。”
沈国栋只说了一个字。
却仿佛一切,都已落定。
“具体的事情,唐助理明天会和你对接。新的职位任命和授权文件,会尽快下发。”
“这几天,你先休息,把状态调整好。高天宇留下的烂摊子,有人会去收拾,你不必操心。”
“等你准备好了,新品牌筹建小组会成立,你是组长。要人,要资源,打报告,合理范围内,集团会支持你。”
沈国栋说着,站起身。
“好了,时间不早了。回去好好睡一觉。”
“以后,有的你忙。”
方子航也连忙站起来。
“谢谢沈董信任。我会尽力。”
沈国栋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和韩老先生一起,向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边,韩老先生又回过头,对方子航眨了眨眼。
“小子,别忘了练手艺。当了老总,舌头和手艺也不能丢。下次来,我还想吃你做的菜。”
方子航郑重地点头。
“一定。随时欢迎韩老来指点。”
两位老人离开了。
会议室里,只剩下方子航一个人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璀璨灯火。
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,大起大落的梦。
梦里,他从云端跌落,又被人一把拉起,送到了更高的地方。
有些不真实。
但掌心因为紧张而掐出的月牙形痕迹,还隐隐作痛。
提醒他,这一切,都是真的。
他在会议室里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激荡的心绪渐渐平复。
然后,他转身,走了出去。
唐助理依旧守在门外,见他出来,对他微微点头示意。
“方总,我送您下去?”
方总……
这个陌生的称呼,让方子航微微恍惚了一下。
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了唐助理,我自己回去就行。谢谢。”
“好的。明天上午十点,我会到云顶后厨找您,对接一些前期事宜。您看方便吗?”
“方便。”
“那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方子航独自一人,穿过空旷的走廊,走下楼梯。
没有再去后厨。
他直接从侧门离开了云顶。
夜晚的风,带着凉意,吹在他发烫的脸上,很舒服。
他沿着街道,慢慢走着。
没有目的地,只是想走走。
让夜风,把脑子里那些纷乱如麻的思绪,吹得清晰一些。
路过一个还在营业的便利店,他走进去,买了一瓶冰水。
拧开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流入胃里,带来一阵清晰的凉意,也让他更清醒了些。
他拿出手机,屏幕上有不少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。
有秦雨薇和老周发来的,询问情况。
也有其他一些同事和朋友,可能听到了风声,发来试探或关心的信息。
他先给秦雨薇回了条消息:“没事,已谈完,明天细说。让大家收拾完早点休息。”
然后,他找到母亲的号码。
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有拨出去。
太晚了,母亲应该已经睡了。
而且,事情还没完全落定,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说。
难道说,妈,你儿子今天差点被开除,然后又升官了,当了集团副总?
太像胡话了。
等过两天,事情都理顺了,再好好跟母亲说吧。
他收起手机,继续往前走。
不知不觉,走到了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。
这是他租住的地方。
一个离云顶不远,价格实惠,但环境普通的老小区。
他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,习惯了这里的烟火气和便利。
抬头看了看自己租的那间屋子窗口,黑着灯。
他拿出钥匙,打开单元门,走上狭窄的楼梯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,他用力咳嗽了一声,灯才亮起昏黄的光。
打开房门,熟悉的、略带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房间不大,一室一厅,收拾得还算整洁。
最显眼的位置,摆着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面容和蔼,眼神清亮的老者,穿着白色的厨师服,正在颠勺。
是他的恩师,廖明义。
方子航走到照片前,静静地看着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找来三支线香,点燃,插在照片前一个小小的香炉里。
青烟袅袅升起,模糊了照片上恩师的脸。
“师父。”
方子航低声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,显得有些空。
“云顶,我守住了。”
“味道,我也没丢。”
“今天……还发生了很多事。我冲动了,也害怕过。”
“但现在,好像有了一条新的路。”
“一条您可能也没想到的路。”
“我不知道能走多远,能做成什么样。”
“但我会记住您教我的,敬畏食材,守住本心。”
“我会……尽量不走歪。”
香烟笔直地向上,然后慢慢散开,融入空气。
照片上的恩师,笑容依旧温和,眼神依旧清亮。
仿佛在静静聆听,又仿佛在无声地鼓励。
方子航在照片前站了许久。
直到香燃尽。
他才转身,走进狭小的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。
冰凉的水扑在脸上,带走最后一丝疲惫和恍惚。
他看着镜子里,那个眼圈发黑,胡子拉碴,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自己。
忽然,扯着嘴角,笑了一下。
笑容里,有苦涩,有释然,也有一种破土而出的、崭新的力量。
这一夜,方子航睡得很沉。
没有做梦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他准时出现在云顶后厨。
身上穿的,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宽松的厨师裤。
后厨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忙碌,为午市做准备。
但气氛明显不同。
看到他进来,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。
眼神里,充满了好奇、探究、期待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。
秦雨薇第一个跑过来,眼睛还是有点肿,但精神很好。
“师傅!你来了!昨天唐助理说今天来找你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有好消息?”
老周也走过来,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方子航看着他们,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。
他笑了笑。
“等唐助理来了再说。”
话音刚落,唐助理就出现在了后厨门口。
依旧是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,表情严肃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方总,早。”唐助理的声音,不高不低,却足以让后厨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方总。
这个称呼,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。
虽然很多人昨晚已经隐隐猜到,但亲耳听到董事长身边的助理这样称呼,冲击力还是完全不同。
秦雨薇捂住了嘴,眼睛瞪得溜圆。
老周也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其他员工更是面面相觑,脸上写满了震惊。
方子航对唐助理点点头。
“唐助理,早。我们去办公室谈?”
“好。”
方子航带着唐助理,去了后厨旁边那间小小的、以前属于高天宇,但高天宇很少来的总监办公室。
办公室已经连夜被收拾过,高天宇的个人物品被清理一空,显得空旷而冷清。
两人在沙发上坐下。
唐助理打开文件夹,将几份文件推到方子航面前。
“方总,这是集团正式的任命文件,任命您为天澜集团餐饮事业部副总经理,兼‘观澜’高端餐饮品牌筹备组组长。即日生效。”
“这是您的授权书,明确了您在餐饮板块及新品牌筹建期间的具体权限。”
“这是高天宇事件内部审计的初步通报,以及集团监察部门对其涉及问题的立案调查通知。与您相关的部分,已经标注。”
“这是新品牌‘观澜’的初步构想和战略方向草案,由战略发展部起草,沈董已经看过,请您先了解,并提出修改意见。”
“最后,这是您的新办公室钥匙和门禁卡,在集团总部大楼二十八层。云顶这边,也会为您保留一间办公室。”
唐助理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,将一份份文件解释清楚。
方子航拿起那份任命文件。
白纸黑字,盖着集团鲜红的公章。
他的名字,和“副总经理”、“组长”这样的头衔联系在一起。
真实感,终于一点点落到实处。
“关于您的薪酬待遇、配车、助手等具体事宜,人力资源部和行政部稍后会与您详细沟通。”
“沈董交代,您对新品牌有任何初步的想法,或者需要任何支持,可以随时形成报告,直接递交给他。”
唐助理说完,合上文件夹,看着方子航。
“方总,您还有什么疑问吗?”
方子航放下文件,沉吟片刻。
“唐助理,关于新品牌的筹备,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熟悉,也需要组建团队。集团这边,有没有时间要求?”
“沈董的意思是不用急于求成,但要尽快启动。前期主要是市场调研、品牌定位深化、核心团队搭建和选址。给您三个月时间,拿出完整的、可执行的筹建方案。”
“三个月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“另外,”方子航想了想,说。
“云顶这边,行政主厨的位置不能空着。我推荐秦雨薇接任。她是我一手带出来的,手艺扎实,人品可靠,对云顶有感情,也能服众。我会兼任总厨,把握大方向,具体事务由她负责。”
唐助理点点头,拿出平板电脑记录了一下。
“秦雨薇的情况我会反馈给人力资源部,按正常晋升流程走,应该没有问题。您的推荐很重要。”
“还有采购部的老周,经验丰富,为人正直,熟悉供应链。新品牌的食材采购标准极高,我希望他能过来帮我,负责前期的供应商筛选和品控体系搭建。”
“好的,记录下了。还有其他要求吗?”
方子航摇了摇头。
“暂时就这些。具体的,等我理清头绪再提。”
“好的。那我不打扰您了。相关部门的负责人稍后会来拜访您。我先告辞。”
唐助理起身,微微欠身,然后离开了办公室。
方子航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他拿起那把属于集团总部二十八层办公室的钥匙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,沉甸甸的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的人生,彻底转向了一条从未设想过的轨道。
有忐忑,有压力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沉静下来的力量,和一份必须承担的责任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看着楼下熟悉的后院,看着那些忙碌穿梭的送货车,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。
然后,他转过身,走出办公室。
重新回到后厨那片熟悉的热气和喧嚣中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方子航走到操作台前,那里放着唐助理带来的文件夹。
他拿起那份任命文件副本,看了一眼,然后,将它贴在了一进门最显眼的布告栏上。
拍了拍手,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“大家,手里的活先停一下,说两句。”
后厨安静下来。
“高天宇总监因为个人问题,已经被集团解雇,并接受调查。”
“集团任命我,暂时代理餐饮事业部副总经理的工作,同时,负责筹备一个新的高端餐饮品牌。”
“云顶这边,行政主厨的位置,我推荐由秦雨薇接任。”
这话一出,一片低低的惊呼。
秦雨薇更是猛地捂住嘴,眼睛瞬间就红了,难以置信地看着方子航。
“雨薇的手艺和人品,大家有目共睹。我相信她能带好云顶的后厨,守住云顶的味道。”
“我会兼任总厨,但主要精力会放在新品牌上。以后云顶的日常事务,由雨薇负责,老周协助。大家要像支持我一样,支持雨薇的工作。”
方子航的目光,缓缓扫过后厨每一张脸。
“云顶,是廖师傅,也是在座很多人,一手一脚做起来的地方。”
“它不仅仅是一个餐厅,它是我们的根,是我们的手艺得以安放的地方。”
“过去几个月,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。但现在,都过去了。”
“以后,云顶还是云顶。该有的规矩,该守的标准,一样不能少。该给的尊重,该得的回报,也一分不会少。”
“我别的不敢保证。”
“但我保证,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,就绝不会让高天宇那样的事,再发生第二次。”
“绝不会让外行,再来指手画脚,糟蹋我们的手艺,糟蹋客人嘴里的味道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落在每个人心里。
后厨里,先是一片寂静。
随即,不知道谁先带头,用力鼓起了掌。
紧接着,掌声响成一片。
越来越响,越来越热烈。
秦雨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但脸上却绽放出灿烂的、充满信心的笑容。
老周用力地拍着手,眼眶发热,嘴角却咧得老大。
其他老师傅,年轻的帮厨,所有人都用力地鼓着掌。
掌声里,有对过去的释然,有对未来的期待。
更有一种,被压抑了许久,终于得以舒展的扬眉吐气。
方子航看着他们,看着这一张张真挚的、激动的脸。
胸中那股激荡的情绪,也慢慢平复下来,化作一种温暖而坚实的力量。
他知道,路还很长,挑战才刚刚开始。
但至少此刻,他身后,不再是冰冷的墙壁和算计的目光。
而是这片他熟悉的,散发着食物香气和人情温度的,坚实的后厨。
这就够了。
他抬起手,往下压了压。
掌声渐渐停歇。
“好了。”
方子航的脸上,露出了这些天来,第一个真正轻松而明朗的笑容。
“该干嘛干嘛。”
“午市要来了。”
“别让客人,等急了。”
金富宝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